| 网站首页 | 文学 | 历史 | 教育 | 情感 | 健康 | 职场 | 外国 | 古典 | 生活居家 | 读书人 | 作文 | 素材库 | 名家 | 

您现在的位置: 墨香溢苑 >> 名家 >> 庐隐 >> 正文

  没有公告

  火焰         ★★★ 【字体:  
【墨香溢苑】 火焰
                                                                                                投稿本站
火焰

晴朗不染片云,而满缀了闪烁繁星的夜幕,正笼罩着黄浦江边的上海市。这市里包容三百万的民众,和全世界的各国的侨民,荟萃人类各式的生活;它是一匹神秘的怪兽,从它所喷吐出来的,有玫瑰般的甜蜜气息;有地狱里鬼魔的咆哮;有快乐的呼喊;也有惨凄的呻吟,你只要站在那热闹的十字街头,你便可以看见种种不同的面孔和灵魂了。

但假如你只肯站在西藏路一带的旅馆的最高层楼上,你所看见的都是充满活力和繁华的上海。当你很闲暇的倚着露台向前望去,你要惊讶得叫起来,除了歌颂夜景下的繁华和富丽外还能另有话说吗?含有水仙和腊梅花香的夜气,回荡于冷静的夜里,五色的电灯如彩虹般环绕在大马路的公司旅馆;跳舞场上,那灼灼逼人的光彩使天上的群星都羞避于天幕后;电车的轨道交叉环绕;那飞龙猛虎般的电车汽车,迎着冬夜的寒风向前飞驰;许多青年的男女,阔绰的绅士,穿过熙攘的人群,去追寻夜的狂欢。

在跑马厅对面有一所巍然的跳舞厅,从窗楼射出醉人的玫瑰色的光华,回荡灵魂的音乐正交响着,香槟的香气和舞侣们轻盈的身影,使路过的人们停止了前进。

九点一刻左右,门前停住一部小小的汽车,从里面走出一位西装青年,披着黑呢狐皮大氅,头上戴着水獭皮帽,匆匆的推开跳舞厅的门进去了。舞场里音乐协和声中,一对对的男女正从容的舞着。他悄悄越过人丛中,坐在茶桌旁的一张椅子上。茶房拿过香槟酒来,照例的满斟了一杯。他喝着香槟。微笑的看着那些熟悉的舞女与朋友们。不久乐声停止了,人群中走出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舞女,她身上穿着薄绸的单旗袍,身材很丰满,走起路来,显出曲线的颤动与袅娜。

"哦,晚安,林先生!"她说:"今夜你来得特别迟,我们已经舞过两场了。"

"真的迟了,不过我们可以晚些散。"他说:"你也来一杯香槟,还是来一杯柠檬茶?"

"就是香槟吧,你知道在舞场里,不喝香槟,跳舞就要失色的呀!"

"是的,香槟可以帮助舞姿的活跃与迷醉。来,我们干一杯,祝彼此的健康吧!"

"喂,老林,让我们来祝中华民国的胜利,"一个身材魁伟的青年,从对面桌上,奔了过来,手里端着满满一杯的香槟。"胜利,那只是刺人痛的一声符咒,中国那一天会有胜利?就是今天日方提出的四条件,不也是忍辱屈伏了吗?这就是外交失败我们只好说祝我中国有雪耻的一天。好,朋友!能这样就不错,干杯吧!"他们果然端起满杯的香槟酒,在兴奋的心情中咽下去了。

"听说在六点钟的时候,形势很严重,如果市长不在那时候把使对方满意的复文送到,本海军陆战队就要开火呢!"那个身材魁伟名叫王琪的青年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王先生!"舞女怀疑的问。

"最先的起因,是为了日本的几个僧人同中国人冲突,听说有一个僧人受了重伤,日本政府一面提出抗议,而日本浪人却同时谋报复;在一天下午结队成群的跑到纯粹国货的三友实业厂暴动起来,而日方认为这次暴动是他们民众的公意,是非常合理的。因此提出四条非理的条件:最重要的是不许中国民众自动爱国,取销一切的反日团体"

"中国答应了他们吗?"舞女问。

"怎能不答应呢,唉,弱国讲不起公理啊!"林先生似乎愤慨的说。

"好了,现在总算平安无事了,第三场的音乐开始了,我们去跳吧!"舞女很娇媚的站了起来,林先生也忘了适才的愤慨,搂着她的腰随着音乐向场中舞去,王琪也寻到了舞伴。他们快活的舞着,低声的亲切的谈着,全场中充满了女人肌肉的温香,与陶醉的情流。在这里面的男男女女,都是另自创造,一个超人间的世界!

窗外鼓动着凄清的气流,枝落秃的树干,如山魈般狞立在路旁,这些都与正在酣舞中的男女不发生关系。

忽然门外走进一个青年,神色仓皇的叫道:"王琪先生!"

王琪忙丢下舞女奔到门口问道:"老张,什么事?"

"形势严重,快些回去吧。你们老太太急得要命,打电话,四处找你,

我家里也都逃到法租界亲戚家去了。"

"不是没有事了吗?怎么忽然又严重起来!"

"日本人得寸进尺,现在又提出条件叫我们驻在闸北的中国军队立刻退出上海,这不太岂有此理吗?"

"我们的军队退不退?"

"政府当然是仍旧不想抵抗,可是驻扎这里的军队听说不肯退呢!"

这确是一个惊人的消息,自这两个青年匆匆走后,其他的舞客也都不敢留恋的回去了,那时正是十一点三十分。

青年林文生和他的朋友握别,各自跳上汽车走了。林文生家住在天通庵路,当他的车子开到北四川路的时候,果然看见零零落落的日本水兵,在那里张望。街上行人几乎绝迹。当他到了家门口时,只见电灯已经全熄,静悄悄的一点没有声音,他用力的揿动门铃。不久一个娘姨出来开门,见了他道:

"少爷,你到楼上去吧,老太太同少奶奶小姐等你不回来,他们先到租界上去了,给你留了一张字条叫你回来看了地址,立刻就去,"

"轰"的一声,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大炮,震动得窗橘擞擞发抖。

"呀,打起来了!"娘姨胆小的哭丧着脸说。

林文生急急的走上楼去,只见屋子里的橱柜的屉子都已锁了,一切零星的东西,也都收拾一空。他向着写字台,果然见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写道:

"消息不好,这地方恐要变成战区,久等你不回,我们先走了,你回来立刻到法租界金姨家找我们妹芬"林文生将字条揣在怀里,又到处看了遍走下楼来。忽听见

门口有沉重的脚步声,他悄悄开了大门,只见门前已堆满了沙袋,几个身材短小,而精神活泼的兵士,在掘战壕。林文生向前才迈步,忽听一个广东口音的兵士说道:

"喂,你到那里去?前面已经开火了!"

林文生一听是同乡的口音,于是便和他打起乡谈来道:"我想到法租界去!现在前面走不过去,也没法,让我来帮助你们掘地壕吧!"他们正在谈着,远远已听见铁甲车在深夜寂静的马路上,向这边驰来。他们的战壕已经掘好;兵士们也已把沙袋堆好,里面共藏着四个兵士和林文生。铁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其中有一个姓梁的小排长,他叫他们都伏在壕里不要作声,而他自己一面吸着香烟,一面静静的听。林文生悄悄的问道:"敌人来了,怎么还不开枪?""不忙!离这里还远呢,等他们走近再给他几枪,子弹就不至白费了。"林文生听了这话,看了这些沉着不忙的兵士态度,他竟忘了战争的恐怖,而感着新奇的兴趣。不久梁排长轻轻说道:"弟兄们预备!"黑影中已看见庞大的铁甲车,如一只恶兽般的奔来。上面的机关枪无目的的扫射了一阵。梁排长放下烟卷,一面将手一挥。四个人一齐搬动枪机,对准铁甲车放去。一阵浓烟过去,前面那辆铁甲车上的一个兵士已中弹了,其余的一个失了帮手,机关枪也失了效用。于是他们从战壕里窜了出来,拼命的向前一涌。那铁甲车中的兵士,莫明其妙的伸出头来观察敌人的踪迹,而梁排长已拔出身上的大刀,向那人头上一挥,一道红光迸射,一颗圆滚滚的人头已落了地。而后面另一辆铁甲车里的兵士,知道前面失了事,拼命的开机关枪,但是那四个人一声不响的伏在地下,等他们的枪弹开尽了,于是跳上车去,把那车上的两个敌兵也用刀结果了性命。他们轻轻易易夺了两辆铁甲车,同时又把那四个死尸身上的军衣和枪弹都拿了下来,一面派两个兵将铁甲车开回后方。梁排长同一个兵士,仍回到战壕来,林文生迎着欢呼道: "真打得痛快!我以为日本兵有多凶呢,原来也很容易对付!"

"他们都是些少爷兵,打扮得多整齐,但是你要知道二十多年来他们并不曾有过战争,打仗专靠书本上的知识是差点事。"梁排长说。

他们正在谈着,暗影中又来了几个中国的哨兵,他们帮同守住这里的战壕。但很久不再有敌人到这边来,只听见密繁的枪声和炮声从闸北那面传来。

不久东方露出鱼肚白的颜色来,天渐渐的亮了,梁排长对林文生说道:"林先生,你先到你家里躲一躲吧,等有救护车来时,你便同他们一齐出去。"

这如暴风雨般的战争,在这个论调下向前进展着。

黄昏的时候,天色更加阴沉了,天上凝聚着极厚的彤云,气压很低,西北风如虎啸般吼着,多坏的天气呀!可是当我们听见第一、二营都要从大场调到这里来的消息,我们什么都不愁了,坏天气对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第一营第四连小排长张权和第二营第十七连列兵谢英当然也是随营而来的,那末我们又得快欢一场了。于是我立刻回到帐棚里约了排长黄仁,铁道炮队队兵刘斌去看他们。

谢英是个小身材,凸起的额头下面藏着一对深陷而敏锐的眼睛,他面部的轮廓和蓬勃的精神都表现着广东人的特色,今年只十九岁。他是我们这里第三营第五连排长黄仁的同乡,并且也是幼年的同学。但是黄仁却像是江浙人,他面部的表情,非常温柔静雅,假使他不说话,不动作,谁也不相信他不是江浙人,自然这也因为他曾受过两年的大学教育,当他脱离文人生涯而投身军队的时候,也只有二十岁,今年是二十三岁。那个长着绕腮胡子根的张权呢,他本是一个铁匠生意人,后来因为买卖蚀本,铁匠店倒闭,他便投身军队;他是我的同乡,而且他的铁匠铺就在我家的隔壁,同时也是邻居。

刘斌是一个头脑清楚,而举动很诙谐的人。他的家乡在湖北,我们曾在兵工讲习所同过两年学,今年二十一岁;他是对什么事都没有严重性的人,就是在和敌人肉搏的时候,他也似乎是在开着玩笑。他的确很可亲近,我们若缺少了他一定要减少许多的生趣呢。

最后该介绍到我自己了。我是陈宣,第十九军第十三营第五连的上等兵;我的家乡在湖南,当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家乡的初中毕业后因为闹土匪,家里情形很坏,有田不能种,所以就决意出来找出路。那时在一个朋友家里碰到刘斌,我们谈得很投机,后来便一同进了兵工讲习所,在那里住了两年,就到军队里服务

我离开家乡整整五年了,父亲前年死了,只剩下一个孤零的母亲;前天接到母亲托人带来的家信,说是我的年龄不算小了,而我的婚姻还不曾解决,她很不安心,嘱我得机会请假回去一趟。这当然是很合理的提议,而且我的未婚妻,也很能使我满意,结婚自然是美满的生活。未婚妻是我的表妹--我姑母的女儿,她也曾进过乡村小学,可是她从来不给我写信。她是一个乡间纯朴的女孩,生成一张椭圆形的面庞,两颊泛溢着健康的血晕,好像西天晚霞似的绯红;一双伶俐而没有机诈的黑色眼睛,和浮着天真笑意的花瓣似的唇,多么可爱呢!要不是这几天消息太坏,我决定请假回去了,而现在这些事只好暂且搁置起来了。我将来也许叫她上海来。刚从帐今夜我们正好都轮到休息的日子,所以我研瓣了。晚饭后我们请了假,一同奔江湾一座酒楼里来,拣了一间雅座坐下。我们先泡了一壶茶,又要了五斤白干,和几色小菜,今夜我们打算大大的乐一场;因为以后的命运谁都料不一定,军人的生活,真是多么渺茫呀!上峰一个命令下来,我们便要忘掉一切,开始和敌人拼命。那末跟着来的结果,就是总有一方面要卧在血泊里了账的。

今夜我们乐得像是发了狂,吸着美丽牌的香烟,烟缕丝丝的在寒气中回荡;后来,伙计拿上白干来;我们每人干了一杯,浑身渐渐的暖和起来,再喝上几杯,面孑都像是猪肝般又紫又红,尤其是张权简直红得变成紫葡萄的颜色了。"宣哥,听说你的姑妈催你回去,和你表妹结婚,你到底几时回去?也让我们喝杯喜酒呀!"刘斌笑嘻嘻向我说。"别提了,这个局面,还有什么工夫结婚?"我说。

"听说我们的陈大嫂--就是你的令表妹,样子是刮刮叫,你把像片拿出来,让我们兄弟们瞻仰瞻仰不好吗?"刘斌又向我挑衅了。我说:"老刘,你别挖苦我了,我们乡下女孩子有甚刮刮叫,

倒是你的情人喜姐现在怎么不来了?"老刘的脸红起来。可是他还是笑嘻嘻的说道:"喜姐吗? 等老子那天发了财,作了大官,你看她来不来!""喂!老刘用不着什么大官,你只要有钱也开一座绸缎店,喜姐敢保还是回到你怀里来!"黄仁打趣他,因为他的情人喜姐现有的新相知,正是一个开绸缎店的小老板呢!"算了,这种女人有什么提头,我们还喝我们的酒吧!"刘斌有些感慨似的,只顾端着白干往嘴里送;后来他简直灌醉了,放起喉咙唱起朱买臣的《马前泼水》来。他一面唱,一面已与多,我们看了他那疯癫的样子,简直笑得肚皮疼了,远远听见更夫敲更鼓的声音,我们回到营里,天上正在下雪,、细小的水点,和着冷风扑在我们灼热的脸上。

现在我们五个人都调到闸北的防地来。今天一早,东方才有些淡白色,我们已经奉命,到虬江路宝山路一带去装置铁丝网。我们先到军需处拿了木架铁荆棘,然后分成二小队,每队七个人,把铁荆棘缠在木架上,安放各重要的路。谢英不小心被铁荆棘刺伤了手,血随着大拇指直滴下来。

十二点钟我们才换防回去吃午饭,我们都有些疲乏了,爬到营棚里倒头便睡;并且今夜该轮到我们这一连作夜工,我和黄仁更觉得不能不趁这时休息休息。刘斌今天轮到守炮位,六点钟才换防,张权、谢英到青云路一带去布防了。

今天还是阴沉的坏天气,夜里的冷风细雨侵着我们的肌肤,但我们在九点钟左右,依然出发了。我们每人都拿着器械,挖掘战壕,我们拼命的,手不停的把平地掘了一个宽约一丈左右、深一丈上下的战壕。然后上面用铁板盖好,用浮土掩埋,使它和平地没有差别,如此敌人便窥察不出。同时另掘了交通地道,周转灵便;这种的工程,从前剿匪的时候也曾用过,这次我们作得更坚固。天亮时,来了一辆大卡车,把我们换回后方,我们吃喝了一顿,又是倒头便睡着了。

下午谢英和张权换防回来,我们几个人又聚在一堆了。"喂,这次战事怕免不了了!"谢英说。

"你听到什么消息?"刘斌慌忙的问。

"今天我见到五六一旅的秘书袁先生,他告诉我一个坏消息,他说日人自从夺了我们的东北以后,他的野心还不够,要想乘我天灾正盛,政府没有办法的时候,侵占我国腹地上海,然后控制长江流域,把我们最富丽的地方得到手;一面再从东北进兵占据华北,这样一来,我们中国的版图就完全属于日本之手了,所以才有日本浪人焚烧我们的三友实业厂的事情发生,这原是一根引火线,等到那一天,引火线燃到火药库的时候,自然免不了有爆烈的事实。这样看起来,上海是免不了卷入战争的。他如果来侵占上海,那我们当然是首当其冲。

谢英这一段的报告,不知为什么使我们都兴奋起来了。说到战争,的确是可怕的,它所造成的结果,是悲惨、死亡、破灭。尤其是打内战,自己人对着自己人瞄准开枪;我们到底有什么深仇,要这样咬牙切齿的杀戮?我们的长官训诫我们,临阵要努力杀敌,不要回头,才是真正的卫国军人。可是我们杀了我们自己人,与卫国又发生什么关系呢?因此我们每次打内战,谁都软瘫瘫的提不起精神,并且总要先发两个月的饷,然后动动枪杆;有时看见对方,不但不是敌人,而且还是熟人,这枪机怎么扳得动?大家向空放一枪,比比架式就算了。所以我们有时真不明白,我们为了什么要当兵?我们为了什么要打仗?

"假使日本人真来时,我们就和他拼一拼,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r黄仁兴奋的说。

"厉害不厉害,我们不敢说,可是他们头上戴着灼灼亮的钢盔;身上穿着厚黄呢的军装;脚上黑亮的皮靴,在马路上横冲直闯,神气却是十足呢!"刘斌说。

"管他多神气,他总也是个血肉作战的人,枪子穿过他身上时,一样的要挂彩;而且战争要是为了正义,自然理直气壮,我们虽然样子太狼狈,可是我们的心,却是光明的,怕他们什么?"黄仁说。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第五营第六连连副秦国雄进来了,他是一个聪明而有谋略的人,他今年才二十岁已经作了连副,并且他还很喜欢文学,有时也学作一两首小诗。

他坐下来,一面吸烟一面说道:"日本人真荒唐,他说中国人的军队不值得一击的,他同英美人说,只要四小时内便可以解决驻扎在上海的十九路军,把上海占领了;这样的夸大狂,怎不令人可笑可气?!"

"当然若果拿沈阳的事情作前例,他也不算很梦想,不过他看错了全部的中国人了,中国的民族虽然是太爱和平,不想侵略别人,可是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依然是会自卫的!

不知道我们的长官对于这事,有整个的计划没有?"我这样说。"当然有计划,不过时机没到,我们无从知道罢了!"秦国雄说。

"那末让我们喝一杯,庆祝我中华民族最后的胜利!"刘斌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瓶白干;我们大家也都兴奋的举起杯子来,高叫着庆祝的口号。

这几天以来,我们大家都仿佛有所期待般的紧张着,我们忘了战争的可怕,我们的热血使全部的血管膨胀了,每人的心头都压着一盆盛旺的烈火,只要有机会,便要燃烧起来。

当我们每回换防回到后方的时候,总不免把我们所有的来福枪搬出来,擦试得发亮。刘斌说:"有时我情不自禁的要和可爱的枪杆接吻,不久便可以把日本人所加在我国的压迫与耻辱,完全毁灭消除!"在他那缺乏严重性的面孔上,罩着一层诙谐的面网说出这话来时,我们自然要好笑;可是我相信这实在是真理,不被人侵略侮辱的人,他必要有自卫的实力,不然公理也只等于一块空招牌呢!

今天又平安无事的过去了,我们除了堆沙包掘战壕以外没有什么新鲜的工作。

但是明天呢,太阳纵使还是像今天一样的明艳;而在明艳的波光下究竟有些什么现象,谁又能预先知道?

今天听说市政府接到日方的哀的美敦书了,我们知道弄得不好,战争就在眼前。我们都极度紧张的期待着。晚饭吃过,但不见有什么动静,莫非已经和平解决了吗?刚才听谢英说日方所提的四条道歉、惩凶、抚慰、下令封闭抗日团体的条件,市政府已经完全承认了,唉,我们禁不住要叹气!中国的政府除了不抵抗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顾着作一天官,刮一天的地皮;全不管民众是怎样的愤怒。谢英把来福枪拼命擦得发亮,仿佛这样一来,多少淹了些悲愤。我们都无精打彩睡着,天色渐渐变成深黑了。淡淡的几颗星点,少光失色的睐睐大地;一切都埋葬在冷寂的沉闷中。

忽然传令兵传出集队的号令,我们就地跳了起来,背上枪弹在营前立定,只见我们的长官,命令道:"即刻开拨到最前线去,日方海军陆战队已向我们攻击了。" "好!开到前线去!"我们禁不住低低的欢呼了,好像我们这几天以来,满心所期待的事情,就是上前线杀敌。

我们上了卡车,不到十分钟,已开到了目的地。那时日军分三路向我们攻来,一路由天通庵车站,向西北猛进;一路由哈桂路向横滨路谋取联络;一路由虬江路向广东街进犯。我们的一队就在虬江路口的阵线和日军厮杀。那时正是夜半,西北风虎虎的狂吼,一阵尖利的寒气,浸透我们的肌肤,但是我们的热血由心头直喷到全身;我们躲在沙包后面,静静的期待着。前面隆隆的声音,越发来得近了,庞大如怪兽的铁甲车,作了先锋队向我们的阵线冲来。"手榴弹掷过去!"黄排长命令着。我们敏捷地把捏在手里的手榴弹上的保险栓抽了出来,对准那蠕蠕而前的铁甲车,用力地掷了过去。

一阵浓烟起处,响声如雷的轰着,而前锋队的铁甲车翻倒了;我们就势如潮涌地冲了过去,那些本来躲在铁甲车旁的敌兵,有几个跑得慢,都被我们那锋利的尖刀刺死了。当我们回到原来的阵线时,隐约听见路旁茅草屋里,小孩惨哭和男女谈话的声音。"已经打到我们门口了,怎么还不逃?"一个女人呜咽着说。"唉,那也没办法!我怎么不想逃,可是你看妈这么大年纪了,并且又正病着,怎么逃得动!"一个男人叹息着说。"我个人倒不要紧,这些孩子怎么办?并且我肚子里还有一个,不然你先把孩子们送走,回头再来接妈?"女人又说了。"我们都走,只剩下妈,就不让炮火打死,吓也吓死了,你要逃你带着孩子走吧,我无论如何,总得守着妈!"这是那男子的声音。"你叫我一个女人又怀着孕,带着四个孩子怎么走,昨天听人说日本兵把我们邻居张大的儿媳用刺刀刺了几个大窟窿,我怎样敢一个人走?"女人更哭的伤心了。"那也是命运,你想我们本来是穷苦的人家,平常没事,都有点扎挣不起,现在兵荒马乱,只有等着死吧!男子也有些呜咽了。孩子哭得更凄厉了,使我不能不伸进头去看一看。只见那个男人正把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捆在两张竹椅子上,孩子拼命的想爬下椅子来,哭着叫著,而那个男人和女人,也是泪流满面。男人一面拭泪,一面说道:"孩子!我们对不住你们,养你们不活,你们只好碰运气去吧!"男子说着将一张写着字的纸,放在孩子的胸前,那上面写着:

"落难人无力养活儿女,如有仁人君子抱去养大,实在功德无量!

[1] [2] [3] [4] [5] [6] [7] [8]  下一页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章
    飘泊的女儿
    搁浅的人们
    补袜子
    母亲
    前尘
    月下的回忆
    蓬莱风景线
    愁情一缕付征鸿
    雷峰塔下--寄到碧落
    夜的奇迹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联系站长 | 友情链接 | 版权申明 | 本站公告 | 注册会员 | 付款方式 | 管理登录 | 发布中心 |

    墨香溢苑(www.ebenshu.com)版权所有,免费公益网站,以搭建阅读平台,促进全民阅读为建站宗旨

    本站部分资源源自网络,如有不妥,请致信ebenshu@126.com QQ 1604294067